《城南旧事》杂感三题

[纪念电影🎬百年·怀念(huái niàn)老电影🎬]

范达明


一 美在童心

谢晋从马尼拉(mǎ ní lā)电影🎬节归来，谈到《城南旧事》夺得金鹰大奖(dà jiǎng)的成功秘诀时用了一个“美”字(zì)。这需要阐释和发挥。在我看来，《城南旧事(jiù shì)》之“美”的具体内涵，就在于“童心(tóng xīn)”。影片以主人公、八岁女学生🧑‍🎓小英子的(de)主观视角来观察和感受外部世界🌍(shì jiè)的人和事，使一个女孩👧子👶的童心得以(dé yǐ)充分显现与表露，竟至于使这部(zhè bù)描写旧北京城的旧人旧事的怀旧(huái jiù)电影🎬，反而是以旧出新，透射出(chū)了独特的艺术魅力的光泽。

影片(yǐng piàn)导演吴贻弓说：“导演是第二度创造，影片(yǐng piàn)的成功首先应当归功于作者（原作作者(zuò zhě)和改编者），原著在台湾受轰动，改编(gǎi biān)也保存了原著的风格，虽然没有(méi yǒu)曲折的情节，但写得有意境(yì jìng)——淡雅、含蓄、质朴。”（吴贻弓、钱国民《〈城南旧事(jiù shì)〉风格漫谈》，见《电影🎬故事》1983年第2期第(qī dì)8页）电影🎬《城南旧事》正是如实地传达(chuán dá)了小说原著者、台湾女作家林海音女士(nǚ shì)在她原著小说中对自己童年(tóng nián)往事与旧人深切的眷恋之情。原著(yuán zhù)作品的诞生不是偶然的。它是(shì)大陆与台湾分离30多年造成的，集中地(jí zhōng dì)表现了童年在大陆而如今一直(yì zhí)定居台湾这跨越了30多年漫长时世(shí shì)、整整一代人的深厚的乡恋与离愁(lí chóu)。类似的感情在很多台湾的校园(xiào yuán)歌曲中也有反映，如我们熟知(shú zhī)的那首《外婆的澎湖湾》，其中唱道：

“……坐在(zuò zài)门前的矮墙上，一遍遍怀想，也(yě)是黄昏的沙滩上，有着脚印两对半(liǎng duì bàn)……澎湖湾，澎湖湾，外婆的澎湖湾，有我许多(xǔ duō)的童年幻想，阳光，沙滩，海浪，仙人掌，还有(hái yǒu)一位老船长。”

因此，可以说，《城南旧事(jiù shì)》也是这种校园风格作品的典型(diǎn xíng)表现。这并不奇怪。因为人们童年时代(tóng nián shí dài)的主要生活也就是校园生活。无怪乎《城南(chéng nán)旧事》的导演在影片的“下篇”光(guāng)从一个角度以不同季节来拍摄(pāi shè)的校园放学镜头就重复了四次(sì cì)！《城南旧事》不能被视为一部一般的(de)乡恋的离愁的怀旧作品，更在于(zài yú)它还把这重重感情与还(hái)童（回眸童年，回归童心）的校园风格(fēng gé)结合在一块；它的最深厚的(de)艺术魅力正是深藏在这种还童的(de)校园风格之中；它是一部由我们(wǒ men)大陆人拍摄的台湾校园风格的(de)电影🎬，（正如它的原著是由我们(wǒ men)台湾人写作的大陆京都风情的小说(xiǎo shuō)一样）。如果说，林海音女士主张的“纯文学”主要(zhǔ yào)是指在文学作品中表达作家对(duì)自己纯真的童年时代的纯真无邪的感情(gǎn qíng)，那么，应当说，这种“纯文学”无论从创作实践(chuàng zuò shí jiàn)到理论主张都还不能说没有(méi yǒu)几分道理。纯，就纯在还具有(jù yǒu)一颗“童心”，一颗真的善的美的“童心(tóng xīn)”！

关于“童心”，或者说“童心论”，过去一直被(bèi)人判为非资产阶级莫属的东西。但是(dàn shì)，我们知道，成熟的马克思在1857—1858年写(xiě)的一份经济学手稿中，在评价希腊神话(xī là shén huà)“不朽的魅力”的由来时，就是从(shì cóng)“希腊人是正常的儿童”，即从“童心(tóng xīn)论”这一点为根据的：

“一个成人(chéng rén)不能再变成儿童，否则就变得稚气(zhì qì)了。但是，儿童的天真不使他感到(gǎn dào)愉快吗？他自己不该努力💪在一个(yí gè)更高的阶梯上把自己的(de)真实再现出来吗？”“为什么历史上的(de)人类童年时代，在它发展得最完美(wán měi)的地方，不该作为永不复返的阶段(jiē duàn)而显示出不朽的魅力呢？”（《马克思(mǎ kè sī)恩格斯全集》第12卷，第762页）

这正是(zhèng shì)马克思的观点，是马克思主义的“童心论(lùn)”或“童心魅力论”。《城南旧事》之“美(měi)”的内涵，它艺术的魅力的根源(gēn yuán)，正在于此。


二 英子童心的情结(qíng jié)

在《城南旧事》主人公英子心目中，那些(nà xiē)牵住她幼小、天真而至诚心灵的(de)旧人中，有秀贞与小桂子母女、偷儿及其(jí qí)兄弟，还有宋妈那一家人。如果说秀贞作为(zuò wéi)半疯痴的女人👩，由于她如此特殊的(de)生理身份并与英子为邻居从而(cóng ér)引起她的好奇而开始接近，宋妈(sòng mā)则因为是家中保姆与她朝夕相处(zhāo xī xiāng chǔ)而感情犹如生母一般，因此，这两个(liǎng gè)人物与英子建立起感情的联络(lián luò)并不奇怪；那么，英子在荒园中(yuán zhōng)与邂逅的偷儿这个素昧平生的野汉子(yě hàn zi)，何以亦能产生感情呢？

导演吴贻弓(wú yí gōng)在处理这对人物关系时，似乎(sì hū)也是在力图给以科学而(ér)顺理成章的说明。例如在一次请有(yǒu)家长参加的毕业授奖校会时，导演始终(shǐ zhōng)是让英子作为一个主观视角的(de)旁观者，在留意着那个偷儿的弟弟(dì di)——从上台领奖到走向礼堂门边的(de)偷儿那儿向哥哥汇报，甚至在散会(sàn huì)后来到街头，仍不放过这种注意力。英子(yīng zi)似乎是为偷儿对自己弟弟的(de)那种至诚的爱💗所感动着……然而(rán ér)，这已经是英子交识了偷儿后来(hòu lái)的事了。不知为什么，在英子对(duì)偷儿的这种无名的感情中，我(wǒ)在一闪念中记起了同样是(shì)女作家的张洁在她用一种类似(lèi sì)的感情写的一个叫大雁的(de)捡麦穗的小女孩👧的故事，这个小女孩👧(xiǎo nǚ hái)对一个挑担子卖灶糖的(de)老汉生发有一种童心的朦胧的(de)爱💗意（见张洁《捡麦穗》，收入《爱💗，是(shì)不能忘记的》，小说散文集，广东人民出版社，第(dì)166—171页）。我深信无论是台湾还是大陆的(de)这两位有魅力的女作家所写的(de)这种感情故事，都是有着充分的(de)生活依据的。而这种感情的理论依据(lǐ lùn yī jù)，目前只能假托弗洛伊德研究童心心理的(de)那一著名的“情结”说。这一“情结(qíng jié)”说就是：男童天性具有潜意识的“恋母情结(liàn mǔ qíng jié)”，即“俄狄浦斯情结”（Oedipus compler）；女童天性具有潜意识的(de)“恋父情结”，即“厄勒克特拉情结”（Electre compler）。对于弗洛伊德(fú luò yī dé)的精神分析学派及其现代心理学说，这里(zhè lǐ)难以表述；而读李泽厚的《美学的对象(duì xiàng)与范围》（《美学》第2期，上海文艺出版社）一文，见(jiàn)该文最后倒有“深层心理学恰恰是(shì)颠倒过来的弗洛伊德心理分析理论”一语(yī yǔ)，作者对此说法虽未细加诠释，却是有(yǒu)创见的。


三 童心，在吴贻弓作品中(zhōng)的地位

虽然，在今天来谈吴贻弓作品(zuò pǐn)题材的一贯倾向或是艺术表现的(de)独特风格，还为时过早——由于十年浩劫造成的(de)岁月蹉跎，吴贻弓这位早在1956年就考入(kǎo rù)北京电影🎬学院导演系并作为新中国为数有限(yǒu xiàn)的第一批科班出身的专业电影🎬人才，至今(zhì jīn)（到《城南旧事》止）所独立导演的(de)电影🎬依然只有三部，甚至苛刻地说只有(zhǐ yǒu)两部半。但是从这三部或两部(liǎng bù)半的电影🎬作品中，我们却怎么(zěn me)也难以否认这样一个特征，即在(zài)他的影片中，表现童心，揭示童心(tóng xīn)的纯洁坦白的诗意美，确实占有(zhàn yǒu)一种最重要的地位。

吴贻弓在他(tā)作为鲁韧的副手于1978年拍完(wán)《于无声处》以后，就在上影厂领导的(de)鼓励下跃跃欲试，于1979年与张郁强合作(hé zuò)导演了第一部故事片《我们的小花猫》。由于(yóu yú)片长只有4本，所以从发行放映的(de)角度上说只算半部，然而这却是(què shì)“一部喜人的儿童片”，写了一个六七岁的(de)小男孩👦小康康与一个年近花甲的老教授(jiào shòu)之间“从无到有、从敌视到友爱💗的”“哀婉(āi wǎn)动人的关系史”，而两人的这种忘年之交(wàng nián zhī jiāo)又是建立在各自所钟爱💗的(de)一种小动物——“小花猫”及其天食的“鱼🐟(yú)”的复杂关系之上的。影片的基本(jī běn)结构虽然是以老教授对往事(wǎng shì)的回忆来展开的，但实质上(shàng)又是从小康康这个儿童的主观(zhǔ guān)眼光去抒发人物情感的，戏剧冲突(chōng tū)的跌宕推进也是借助于小康康(kāng)童心的“误会”上的（参见拙作《一部(yī bù)喜人的儿童片》，载《大众电影🎬》1981年第(dì)2期）。影片把这个关于“四人帮”时期老(lǎo)知识分子惨遭迫害的悲剧性故事所构成(gòu chéng)的对坏人的揭露统统推到(dào)后景，而把对小花猫这只好猫(māo)的误会展现在前景，其所基于的(de)情节与人物心理逻辑，正是影片小(xiǎo)主人公小康康的“童心”。这也正是(zhèng shì)影片被认为具有电影🎬诗式的风格(fēng gé)的可喜特色。

到1980年底，吴贻弓在吴永刚(wú yǒng gāng)总导演下执导的《巴山夜雨》，虽然写的(de)是受“四人帮”蒙蔽的一名红卫兵解差(jiè chāi)与其同船所有船员、乘客及其押解的(de)“囚犯”的冲突，然而，很显然，影片中有(zhōng yǒu)一个角色——“囚犯”诗人秋石所生却已(yǐ)难以相识的七岁的小女儿👧小娟子(juān zi)，由于她在满船地寻找着父亲(fù qīn)，她在影片众多的配角中又(yòu)起着一种贯串全片情节与人物(rén wù)关系的枢纽作用；影片中有不少镜头(jìng tóu)也正是通过小娟子那双“圆圆的，大大的(dà dà de)，闪着一种严厉、冷漠而机警的光(guāng)”的眼睛（王安忆语）去观察与感受(gǎn shòu)其周围的人与事物的。而(ér)伴随她的还有一首影片的主题歌(zhǔ tí gē)，这是她从妈妈👩那儿学得并(bìng)一路唱着、好让听到的爸爸👨(bà bà)来认她的歌“我是一颗蒲公英(pú gōng yīng)的种子”。小娟子这一儿童角色，还有(hái yǒu)小娟子童声独唱的主题歌，正是影片(yǐng piàn)《巴山夜雨》尽管并非一部儿童片，却仍具有(jù yǒu)一种童心的诗意美的最好例证。

至于(zhì yú)到1982年完成的《城南旧事》，已如前述(qián shù)，这里可以再补充的是，1983年春，原著(yuán zhù)者林海音女士在台湾《中国时报》著文说(shuō)，《城南旧事》“是用儿童口吻💋，写出一个(yí gè)儿童在小学六年成长期间所看见(kàn jiàn)的成人世界🌍的故事”，“我是以愚(yǐ yú)騃童心的眼光写些记忆深刻的(de)人物和故事”（转引自新华社讯《林海音著文(zhù wén)谈〈城南旧事〉》，《光明日报》1983年2月24日第(dì)4版）。而影片在吴贻弓的执导下(xià)，完全再现了原著小说的基本精神(jīng shén)——全片处处闪现着小英子童心的诗意(shī yì)美的光彩！

眼下，听说吴贻弓这把曾(céng)是吴永刚手下“左右开弓”的两大弓之一，在(zài)一箭射下了马尼拉的“金鹰”之后，正(zhèng)准备开拍叶楠编剧的一部新片《姐姐(jiě jiě)》。我相信，在这部1983年的最新作品(zuò pǐn)中，表现美的童心仍然会在他(tā)的影片中有所体现吧。

1983年3月(yuè)30日写于Y.C. 2005年7月31日录入电脑于(yú)杭州梅苑阁
[“美在童心” 一节原载《摇篮(yáo lán)》文学季刊1983年第2期第64页]

[相关链接(liàn jiē)]
影片信息：
上海电影🎬制片厂摄制 宽银幕彩色故事片（10本(běn)，1982年）1983年公映
获1983年2月第2届(jiè)菲律宾马尼拉国际电影🎬节最佳故事片金鹰奖
获(huò)1983年第3届中国电影🎬金鸡🐔奖最佳导演奖(dǎo yǎn jiǎng)、最佳女配角奖

原著：林海音
改编：伊 明(míng)
导演：吴贻弓
摄影：曹威业
作曲：吕其明

主演：英子(yīng zi)（沈洁）、宋妈（郑振瑶）、秀贞（张闽）、小偷（张丰毅(zhāng fēng yì)）、英子父（严翔）、妞儿（袁佳奕）、英子母(mǔ)（洪融）、冯大明（徐才根）


影片插曲《送别(sòng bié)》歌词（李叔同作，1915年）

长亭外，古道边(biān)，芳草🌱碧连天。晚风拂柳笛声残，夕阳(xī yáng)山外山。
天之涯，海之角，知交半零落。一瓢浊酒(zhuó jiǔ)尽余欢，今宵别梦寒。

长亭外，古道边，芳草🌱(fāng cǎo)碧连天。问君此去几时来，来时莫(mò)徘徊。
天之涯，海之角，知交半零落。人生难得(nán dé)是欢聚，惟有离别多。